随笔

伽罗华的决斗(七)

作者:安迁

十二、Stéphanie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对这位女性的身份有许多猜测。一些人认为她是个舞女,甚至有可能是个妓女。这也许是因为François-Vincent Raspail(法国博物学家,共和党人的秘密组织“人民之友”的负责人,伽罗华在Sainte-Pélagie监狱的狱友)在他1839年的《关于巴黎监狱的信件》(Lettres sur les prisons de Paris)一段回忆有关。其中提到了伽罗华在监狱中对他说的一段话:“……我会在决斗中死去,因为某个低贱( bas étage ,指社会地位低下)的狐狸精;为什么不呢?她会让我替她的荣誉复仇,其他人为此只会妥协……”伽罗华本人是否真说过这话不得而知,这看起来更象是Raspail对伽罗华事件的某种暗示。否则也太巧了,要记得在5月25日伽罗华还没有任何要决斗而死的念头。

1968年,乌拉圭蒙得维的亚大学数学教授Carlos Alberto Infantozzi仔细检查了保存在法兰西学会(Institut de France)图书馆中的伽罗华手稿。

在伽罗华临死前书写的的手稿中,有两处可以看到花体的E和S交缠在一起,多处可以看到字母E(Évariste的首字母)的旁边有“St”、“Sté”这样的缩写,有一处在墨迹底下还可以勉强辨认出“Stéphanie”这个名字来。

Stéphanie, E+S
Stéphanie, E+S

Infantozzi教授“在合适的照明下,用放大镜”在另一处手稿里看到了“Stéphanie Dumotel”这个名字。最后,在那两封信的日期边上,Infantozzi辨认出“Mademoiselle(小姐) Stéphanie Du…tel”。Neumann表示看不出这个名字来,但他看的似乎只是微缩胶卷(原件已非常脆弱易损)。而Azra和Bourgne的辨认结果是“Mademoiselle Stéphanie D……”,他们的辨认和Infantozzi是独立的;Infantozzi在调查时并不知他们的结果。

Infantozzi查找了1842年的巴黎执业目录(Bottin,类似如今的电话黄页)。在1842年Lourcine路84号,也就是伽罗华曾被关押的医疗所那里,有一位名叫Poterin Dumotel的医生。一位十九世纪的历史学家Augustin Challamel,也在一本著作中提到他常去拜访Lourcine路Faultrier医疗所里叫Poterin du Motel的医生朋友。另外,Infantozzi还找到了一个叫Eugène P. Poterin du Motel的医生在1858出版的一本医学书。

最后,他在巴黎十二区政府发现了一份结婚纪录,证实了至少在1840年的Lourcine路84号的确住着一位Stéphanie Dumotel小姐。这份1840年1月11日的结婚纪录中的新娘是“Stéphanie-Félicie Poterin du Motel,无业,家住Lourcine路84号,已故Jean-Louis Auguste Poterin du Motel和他的孀妇Emilie-Charlotte de Saint-Gilles之女”,而新郎是“Oscar-Théodore Barrieu,语言教师,家住股市广场(place de la Bourse)10号,Pierre Barrieu和他的配偶已故Clotilde Dubrûlé之子”。新郎新娘全名在Infantozzi的原文中如此,似有小误,见下文。另外那个时代的人名写法颇为自由,Poterin du Motel这个姓的写法我看见过的就有Poterin Dumotel,Dumotel,甚至还有Poterin Dumontel(这个大概是真写错了)这些。

有些推理随便的作者因此把Stéphanie说成是Faultrier医疗院“医生的女儿”,其实Infantozzi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只要注意一下,我们就能看出,1842年在医疗院工作的那位Poterin du Motel医生,肯定不会是Stéphanie的父亲Jean-Louis Auguste,因为后者在1840年Stéphanie结婚的时候已经去世了。

在1968年时,Infantozzi作出这些发现是非常不容易的。正是他的发现,让以后的人把目光集中到这家住在Lourcine医疗院的人家来。在如今的信息社会里,只要在各图书馆和资料馆的搜索引擎里输入合适的关键词,我们就能找到这家人的许多资料。比如说我们可以发现,在Lourcine路医疗院行医的这位Poterin du Motel医生的名字的确叫Eugène,因为1854年塞纳省警察局的行政登记表上有他的名字,他从1841年起在Lourcine路94号(我们记得第三节中提到过,1849年Lourcine路的路牌都升了10位)执业:

1854年塞纳省警察局的行政登记表
1854年塞纳省警察局的行政登记表

我们甚至可以在伊夫林省(Yvelines)档案馆找到他的死亡证书:

Poterin du Motel医生的死亡证书
Poterin du Motel医生的死亡证书

他于1884年8月24日去世,享年68岁。他的全名是Jean-Baptiste Eugène Poterin Dumotel,职业医生,父亲是Jean-Paul Louis Auguste Poterin Dumotel,母亲是Charlotte Emilie de Saint-Gilles。他是Stéphanie的兄弟。伽罗华决斗时,他只有16岁。

事实上近年来人们对这一家人的家系已经知道得很多。有一位叫Philippe Cosnard的先生在家谱网站Geneanet上写出了Jean-Paul Louis Auguste Poterin du Motel全家的资料。从家谱树看来,这位Cosnard先生的曾祖母(严格地说,是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的妻子),是Eugène Poterin du Motel医生的女儿。

家谱网的信息
家谱网的信息

我们当然不能全信这个资料,但是有了这些信息,找到原始资料验证起来就容易多了。

为了下文的某些讨论,我们多找几张死亡证书。Stéphanie的父亲是1839年12月19日在卢瓦尔-大西洋省(Loire-Atlantique)的Le Croisic镇去世的,享年五十五岁:

老Poterin du Motel的死亡证书
老Poterin du Motel的死亡证书

里面提到他是荣誉军团勋章获得者。我们的确可以在法国文化部网站上找到他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证书:

老Poterin du Motel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证书
老Poterin du Motel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证书

他的服役记录,看得出他是个拿破仑时代的军官:

老Poterin du Motel的服役记录
老Poterin du Motel的服役记录

同样可以找到Faultrier医生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证书,他也曾是个军人。他和Stéphanie的父亲大概早就因此认识。

Faultrier医生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证书
Faultrier医生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证书

证书上提到他于1871年3月26日去世。我们可以在巴黎档案馆网站找到他的死亡证书:

Faultrier医生的死亡证书
Faultrier医生的死亡证书

请注意,死亡证书上提到,他是Charlotte Emilie de Saint-Gilles的鳏夫;而这位Charlotte Emilie de Saint-Gilles,正是Stéphanie的母亲!事实上,家谱网上给出的信息是,他俩在1841年6月30日,差不多是Stéphanie的父亲去世后,以及Stéphanie结婚后的一年半,在巴黎结婚的。再过两个月,Eugène Poterin du Motel医生在Faultrier医生的医疗院同一个地址执业。Faultrier医生和这家人的关系是极其紧密的。

家谱网上说Stéphanie的母亲1866年5月14日在巴黎第八区去世,但我没有根据这条信息找到她的死亡证书,故存疑。

当然,绝不可忘记的是上塞纳省(Hauts-de-Seine)档案馆中,在巴黎南郊Malakoff镇政府登记的Stéphanie的死亡证书:

Stéphanie Poterin du Motel的死亡证书
Stéphanie Poterin du Motel的死亡证书

“一八九三年一月二十六日早十一时半。Stéphanie Félicité Poterin du Motel的死亡证书,八十一岁,无业,出生于巴黎,于本一月二十五日早十一时在此镇本人位于Turgie路23号的居所去世。已故夫妇Charles Eugène Poterin du Motel和Charlotte de Saint Gilles之女。Oscar Théophile Barrieu之孀妇。……”去登记的人是她的两位女婿。

奇怪的是在这里Stéphanie的父亲变成了不知什么人的Charles Eugène Poterin du Motel。我开始猜想也许是Stéphanie在她母亲改嫁后,宁愿认另外某个父族长辈为父。但此人和她母亲被写成了夫妇,所以这种猜想不太可能成立。注意到家谱网上Stéphanie的一个弟弟叫Jean-Baptiste Charles,另一个即Poterin du Motel医生叫Jean-Baptiste Eugène。大概是去登记的女婿们搞不清四十多年前去世的Stéphanie的父亲的名字,于是从她的兄弟们的两个名字猜想这是为了纪念他们的父亲,而拼凑出的子虚乌有名字吧。

无论如何,Stéphanie的父亲是一位旧军官,荣誉军团勋章的获得者,弟弟是一个令人尊敬的执业医生。她是位城市中上层家庭出身的良家妇女,绝无可能是个舞女甚至妓女。她和Lourcine路的Faultrier医生的医疗院非常有关系,甚至很有可能早在1832年5月就住在那里(关于这点我们没有直接证据)。她在伽罗华决斗时大约二十岁。如果伽罗华在用来书写数学遗书的小册子的第八页抄写的那两封信中的那个名字的确是Infantozzi辨认的Stéphanie Dumotel,那么伽罗华决斗事件的女主角,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


参考文献

[1] Carlos Alberti Infantozzi, Sur la mort d’Évariste Galois, Revue d’histoire des sciences et de leurs applications, 21 p157-160 (1968)

[2] Peter Michael Neumann, The mathematical writings of Évariste Galois, Société mathématique européenne, Zurich (2011)

[3] 伊夫林省档案馆网站, http://archives.yvelines.fr

[4] 上塞纳省档案馆网站, http://consultation.archives.hauts-de-seine.net/mdr/index.php/rechercheTheme

[5] 卢瓦尔-大西洋省档案馆网站, http://archives.loire-atlantique.fr

[6] 巴黎档案馆网站, http://www.archives.paris.fr/r/124/-at-civil-de-paris/

[7] 家谱网Jean-Paul Louis Auguste Poterin du Motel条, https://gw.geneanet.org/philippecosnard?n=poterin+du+motel&oc=&p=jean+paul+louis+auguste

[8] 法国文化部荣誉军团勋章查询网站, http://www.culture.gouv.fr/public/mistral/leonore_fr?ACTION=RETOUR&USRNAME=nobody&USRPWD=4%24%253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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